众人用闲逛的速度,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先行者建筑。那扇六边形的金属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广场上幽蓝色的光芒隔绝在外。门内的走廊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镌刻着先行者古老的战争图腾。走廊的地面是一整块银白色的金属板,光滑如镜,可以清晰地倒映出每一个人的身影。靴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来回反射,形成一连串细碎的回响。
没有新的不朽者出现。
战士们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在翻涌着同样的念头——没有新的不朽者,他们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落。开心,是因为不必再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被死亡带走又被某种力量送回的存在。失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如果还有熟悉的面孔从虚空中走出,如果还有“死去”的战友“回来”,那至少说明,那个男人还在乎他们,还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他们。
沉默不是终点。埃米尔第一个打破了它。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臂,拦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动作很突然,突然到身后的弗雷德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金属。
众人停下脚步。科塔娜的投影从士官长的雷神之锤中飘出,悬浮在埃米尔的侧前方。她的眉头紧皱,那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幽蓝的光芒中无风自动。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的了然。
俊轻声叹息。那叹息很短,只有一声,却仿佛承载着从致远星到奥星、从奥星到安魂星、从安魂星到创世星——这漫长岁月中所有的疲惫和无奈。他将狙击枪的背带在肩上换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士官长站在那里,静静等着。他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微微侧着的头,微微垂下的双手,微微弯曲的膝盖——说明他在听,在认真听,在等埃米尔把那个问题说出来。
弗雷德走上前,站在埃米尔的对面,目光平视着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
“说吧,小子。你想问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老牌指挥官特有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抉择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埃米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然后他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
“如果——”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是说如果,真的是那小子想要统治全宇宙。那我们要怎么办?和他战斗,不死不休?”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能量纹路流淌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某个不知名设备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这个问题很尖锐。尖锐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曾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过。可没有一个人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
埃米尔是第一个说出来的。
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沉默的斯巴达战士,穿过那些靠在墙上的、坐在地上的、站得笔直的战友,最后落在士官长的身上。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期待,也有一种“这个重担不该只由我一个人来扛”的复杂情绪。
士官长走上前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踏在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他站在埃米尔的面前,面罩下的眼睛——如果埃米尔能看到的话——平静如深潭。
“阻止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钢板上。
埃米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觉得我们能战胜他?”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动。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又放下,又抬起,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还没出手。光是那两位老朋友操控的不朽者,就能把我们轻松击败。刚才的战斗——和游戏没什么区别。你应该能感觉到吧?”
他说的“那两位老朋友”,是凯丽和乔治。凯丽的“犀牛式”冲撞、她的地面震击、她的游龙炼狱——那不是在战斗,那是在玩。乔治的重力弹幕、他的精准反制、他的化神期神识——那不是在战斗,那是在教学。如果杨凡真的想统治银河系,如果那些不朽者真的全力出手——他们这些人,能撑过几秒?
士官长沉默了片刻。
“人力时有尽。”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质感,“做自己该做的。至于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未问过“我们能赢吗”,他只问“我们应该做什么”。结果交给命运,过程交给良知。这是他的信条,也是他能在那么多场几乎必死的战役中活下来的原因。
说完那句话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如果约翰逊在这里就好了。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约翰逊——那个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说出最不合时宜的冷笑话的老兵,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在生活中从不严肃的“老家伙”。他是士官长最信任的战友之一,他的判断力、他的洞察力、他在最混乱的局面中依然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是士官长见过的人中,最接近杨凡的。
只是,约翰逊不在这里。
“看来还是下手太轻了啊。”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低沉而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那声音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更加宽阔的大厅——穹顶高耸入云,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大厅的中央,一个圆形的平台悬浮在半空中,平台周围环绕着十几道旋转的能量光环,每道光环上都站着一个不朽者。
十几个不朽者,每一个身上都挎着一把硬光长剑。那些长剑的长度超过两米,剑身由纯粹的硬光凝聚而成,在幽蓝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们被斜挎在不朽者的后背,剑柄从肩后探出,如同某种古老的、属于远古英雄的标志。
为首的那个不朽者,身形比其他的更加魁梧。他的灵魂核心中,蓝白色的光芒在急促地跳动,那频率——像是在笑。
战士们来不及多想,各自拿出武器,严阵以待。Z-130的保险打开,二元步枪的瞄准镜亮起,能量剑的剑刃嗡鸣着弹出。他们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压低,如同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
只有科塔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她的投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直接飘到了那个为首的不朽者面前。她的脸距离那团旋转的灵魂核心不到半米。
“巴鲁塔米!”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们这群家伙——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狂战士本就是杨凡的灵宠,是与他灵魂相连的存在。杨凡在哪里,他们就应该在哪里。杨凡想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这不是效忠,不是选择,而是一种比血缘更深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契约。问他们为什么站在杨凡那边,和问影子为什么跟着身体一样——没有意义。
科塔娜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改口了。
“杨凡呢?我要见他!”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焦躁。她的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姿态,如同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质问那个抢走玩具的人:你把他还给我。
巴鲁塔米把硬光剑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剑尖朝下。那两米长的硬光剑在他的手中如同轻盈的羽毛,剑刃上流淌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那银白色的金属躯体。他摆出一个标准的战斗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剑尖指向科塔娜的方向。
“打败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就能见到他。”
“不行!”科塔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打不过你们!但是我要见他——我就要!”
她朝前走了一步。那步伐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巴鲁塔米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红色的吉普赛长裙在她身后飘动,她的投影在幽蓝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目,她的眼神里有火焰在燃烧——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执拗的、如同孩子般的“我不管,我就要”。
巴鲁塔米又后退了半步,差点被她逼到了墙角。他的身体在金色的光芒中一闪——闪烁瞬移——出现在了大厅的另一端。
“你不讲道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我就要见他!”科塔娜转过身,朝他走去,步伐依然坚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却多了一丝——委屈。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依然不愿意相信、依然想要一个解释的委屈。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虽然她只是投影,但那红是真的,是情绪波动导致的离子核心不稳定,是她的灵魂在颤抖。
提尔瓦达米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地球人的女人也很霸道啊,丝毫不比我们圣赫利女人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欣赏。圣赫利女性的彪悍在银河系中是出了名的,她们的咆哮能让最勇猛的战士胆寒。可科塔娜这种“我不讲道理,我就是要”的执拗,和圣赫利女性的“你敢我就敢”的彪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霸道。前者让人无奈,后者让人敬畏。
“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那声音不是巴鲁塔米发出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柔软,从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大厅的侧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低胸礼服,裙摆及地,在幽蓝的光芒中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长发如墨,盘在脑后,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从耳畔垂落,在脸颊边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精致而冷艳,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执掌大权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她的嘴唇是淡淡的暗红色,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玛格丽特·帕兰戈斯基!
弗雷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本能地前倾了半步,雷神之锤的推进器发出了细微的预热声。他的手指在Z-130的握把上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心跳变得剧烈,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斯巴达战士们全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面对过普罗米修斯骑士,面对过不朽者,面对过凯丽和乔治——那些敌人虽然强大,但他们的强大是纯粹的、物理的、可以用战术和火力对抗的。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强大不在于她的武力——她甚至没有穿战甲、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她的强大在于她的头脑、她的手段、她的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