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黑色的公务车沿著波托马克河岸平稳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安静而寻常,偶有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水麵,惊起一圈圈涟漪。
但车內的气氛,却远不如窗外的景色那般平静。
盖茨坐在后排左侧,一只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掌心托著下頜,目光涣散地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好一会儿了,一动不动。
陆深坐在他右侧,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阅,翻页的动作轻而快,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局长那异於寻常的沉默。
盖茨確实在沉默。
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痛苦的习惯.....他总会忍不住拿陆深来和自己作比较。
二十九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维吉尼亚大学念完了硕士,然后进入中央情报局,被分配到了苏联部门,做一名初级分析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堆积如山的卫星照片和情报简报里,分析苏联战略火箭军的部署动向。
他干得很不错,在同批入职的分析员中算是出类拔萃的。
局长办公室偶尔会点名要他的分析报告,他为此暗自骄傲了很久。
但他二十九岁的时候,绝不敢像陆深这样,站在总捅和国务卿面前,用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指出整个白宫幕僚团队的策略偏差。
更不可能在被总捅质疑之后,不慌不忙地拿出完整的替代方案,用层层递进的逻辑链把对方说服。
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盖茨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试图说服自己,人和人之间没有必要这样横向比较.....每个人的成长路径不同,机遇不同,擅长的领域也不同。
但这套说辞在陆深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因为陆深擅长的领域似乎没有边界.....分析情报他擅长,策划行动他擅长,跨部门协调他擅长,就连那些需要深厚政治经验才能驾驭的外交博弈和顶层设计,他也同样擅长。
这让人怎么比
最让盖茨感到困惑也最让他暗自警惕的是陆深身上的一个特质.....他几乎没有炫耀欲。
这太反常了。
在华盛顿这个城市里,一个人有了十分本事,往往要说成十二分;做了七分成绩,往往要包装成十分。
不这样做,就会被淹没在无数同样优秀甚至更优秀的人中间,被那些更善於自我营销的同儕踩在脚下。
这是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几乎所有爬上高位的人都深諳此道!
尤其是那些在发布会以及各种演讲时睁眼说瞎话的政客们!
但陆深是个异类。
他明明有著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僚的能力和成绩,却从不主动提起。
今天在椭圆办公室里,他向总捅匯报了整套方案,条理清晰,论据充分,语气平稳.....但他没有哪怕一次暗示这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你们那么多人都没解决,我两个晚上就搞定了。
他甚至把功劳让给了盖茨,给了aic的各位同事。
盖茨当时站在他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做到完全不炫耀
盖茨望著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思绪沉得很深。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犯过的那些错误.....在某次跨部门会议上,他忍不住指出国务卿办公室的一名高级幕僚在分析苏联飞弹部署数据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他说得没错,数据確实错了。
但他那种略带得意的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不舒服。
后来那名幕僚在多个项目上给他使了绊子,让他多花了將近半年的时间才把那个项目重新推上正轨。
那次之后他就明白了.....炫耀除了给自己树敌、惹麻烦、拉仇恨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你足够牛逼,別人自然会看出来,不需要你用嘴巴去证明!
越是整天嘴上不饶人,表现高调,爭强好胜的人,越是走不远。
真正站在顶端的人,都是不动声色的。
但这个道理,他是吃过亏之后才慢慢悟出来的。
花了將近十年。
而陆深呢
他今年才多大
他是天生就会这个,还是说他在更年轻的时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吃过了更狠的亏摔过了更痛的跤,才练出了这一身滴水不漏的本事
盖茨无从知晓。
他唯一知道的是.....
他再一次感到庆幸:这个年轻人,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是他罗伯特盖茨的人!
如果当初凯西去世之后,自己没有果断地继续重用他,反而因为忌惮他的能力而把他边缘化.....那现在的中情局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盖茨不敢想...更不敢想没有陆深,他能否坐上现在的位置。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是我,是给了他舞台!
想到这里,盖茨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焦虑,总算被一丝微妙的安慰所冲淡。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
“陆。”
陆深从文件中抬起头:“局长”
“回到局里之后,你儘快把那个新机构的事情落实下去。”盖茨看著前方,
“外国情报人员安全与反渗透协调办公室。
既然总捅已经点头了,就趁热打铁,儘快搭起班子。
掛靠在你那个特別行动办公室
人员编制和预算,你直接跟行政处对接,不用再层层报批。”
陆深的目光微微一闪.....处级处室。
在中央情报局的组织架构里,处级单位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层级。
从上到下数,局长、副局长、局直属办公室、各处、各科.....处级意味著可以独立编制预算、独立开展行动、独立向局长办公室匯报。
虽然名义上掛靠在安全办公室管辖的独立行动单元。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