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心里一沉，其实他并不想看到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儿。
靠山会让知府在公堂上发难，本来是一套连环局，犹如象棋高手的棋谱一样。
利用知府官大一级的优势，先判糖商会胜诉，逼杨成还债，先将一军。
若杨成还不起，则必须交出地契，这一局的主要任务达成，提前将死了杨成。
若杨成还得起债，那知府趁机发难：既然你有钱，为何迟迟不还，分明是无赖！
注意，这一将并不是针对杨成的了，因为不管杨成如何无赖，他的债还清了，就算脱身了。
这一将是针对郭纲的。既然杨成是无赖，当初你判杨成胜诉，要么是昏聩无能，要么是徇私枉法。
你若是昏聩无能，那知府向朝廷弹劾你，让你滚蛋是职责所在，正当要求，将军！
郭纲肯定是不会认自己昏聩无能的，所以歪将躲将，殊不知这一将的后手才更厉害。
你若不是昏聩无能，那就是徇私枉法。你为何要徇私枉法，想来是和杨成之间有利益勾连！
若是你与杨成间有利益勾连，那么杨成第一次参加县试就得了童生之事就十分可疑了。
所以知府提出要查你贪赃枉法，合理怀疑你科举舞弊，都是理所当然之事，双将绝杀！
这一整套棋局已经相当完美，但郭桓还是怕有意外发生，特意还补了两招后手。
这个意外就是，虽然大概率郭纲是卖过童生的，但万一呢？万一海盐童生水平都在线呢？
到时候府试一考，文章都不错，知府的双将杀棋就有了一点小疏漏，陷入两难之地。
若是按规矩让海盐童生过关，则高过关率恰好证明了郭纲在科举之事上是清白的。
若是知府咬着牙，硬将合格的卷子判为不合格，强行诬陷郭纲科举舞弊，那后患也很大。
郭纲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强烈要求朝廷派人审查府试的卷子，万一皇上派的人靠山会罩不住，就会被反噬。
双将变成单将，只查一个贪赃枉法，将死的成功率会减一半儿，所以郭桓提前补招儿。
这一招就是让知府在大堂上公然威胁要通过府试来查郭纲，对海盐童生群体施压，让他们放弃本次府试。
府试三年两次，今年不考，明年还可以考，海盐童生肯定不愿意在这敏感时刻夹在知府和知县之间当炮灰。
可郭桓万万没想到，就是自己补的这一手妙招，成了杨成破解全局的关键。
杨成煽动海盐童生直接到学政行署前抗议，把事情闹大，逼着知府出了臭招，那是真的臭，不光是形容词。
然后学政顺势下场，以行署被攻击之事进行为由，逼迫知府承认驱散海盐童生之事，又以此事为由向朝廷请旨接管海盐府试。
科举舞弊这一将就此彻底失控了，这个莫学政不是靠山会的人，是皇上和太子的人，能保持公正就谢天谢地了，搞不好还会偏向杨成一方。
但郭桓知道，之所以这一将被破解，并不是自己的招式不好，而是有两个致命的变数。
第一是杨成的号召力实在可怕，一众童生竟然冒着可能前途尽毁的风险跟着他当街闹事！
第二是杨成与莫学政素未谋面，他是怎么能判断出这个学政不是靠山会的人呢？这也太他妈的奇怪了吧！
现在剩下唯一能将死郭纲的一不棋，就是调查他贪腐一事，对此郭桓还是很有信心的。
别说大明有没有清官，至少郭纲肯定不是清官。他们拿下高定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了。
虽然他们没有郭纲直接向高定行贿的证据，但就凭高定帮郭纲办过不少事儿，就可以确认这一点。
高定又不是心怀大爱之人，两人又非亲非故，高定若没收到好处，绝对不会帮郭纲办事儿。
郭纲若不贪腐，哪儿来钱给高定送好处？所以调查郭纲贪腐，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想不到郭纲不讲武德，直接要兑子，拉上知府一起死，这是郭桓不能接受的。
拿一个苏州知府去兑一个海盐知县，这分明是拿马换象，搁谁也不干啊！
“皇上，臣以为此事还需谨慎啊。”礼部尚书赵瑁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朱元璋神色不善地看着他：“赵爱卿是何意？难道朕查贪腐，有何不妥吗？”
赵瑁正义凛然：“皇上，士大夫名节重于性命，苏州知府无罪无过，岂能无故查处？此为非礼也！”
此言一出，群臣中哪怕不是靠山会的，也频频点头，表示声援，因为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贪腐就像奸情一样，如果被人踹门捉奸，不管有没有捉到奸，从此名声是肯定好不了了。
朱标也略有些犹豫，他昨天和老朱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学政的府试奏折上。
今天郭纲的奏折是突发事件，他没机会和老朱对口径，此时老朱却又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期许之意。
朱标心里清楚朱元璋想要的答案，他希望自己能破除身上的儒家迂腐，像个皇帝那样对儒家只利用不盲从。
但看着群臣同样期盼的眼神儿，朱标还是做不到像父亲那样撕破面子，说查就查，无需理由。
“诸公稍安勿躁，皇上岂会不给官员存体面？需知此次并非无故查处，而是郭纲上书弹劾。
且知府知县在公堂上互相都放了狠话，人人皆知，朝廷若装聋作哑，百姓会怎么想？无非是官官相护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查一查，若是清白的，朝廷发个通告，给予表彰，岂不是更有体面？”
这番话既照顾了百官情绪，又当众做出了承诺，若捉奸不成，当广而告知自己媳妇是贞洁烈女。
如此以来，赵瑁从非礼的角度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只能先退下，郭桓则顶了上来。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但臣觉得仍有可虑之处。自古以来，吏治中最难的就是秩序。
朝廷花大力气建立官场秩序，完善尊卑礼法，就是为了稳定吏治，让官员们忠于皇上，各司其职。
弹劾官员贪腐，上级监督下级，御史言官，风闻奏事，监督每一级，却不可下官监督上官。
今若因下属一句话，朝廷就对上官轻启查问，其实是乱了秩序和尊卑，后患无穷。
哪怕是那知府当真被查出来有贪腐行径，杀一贪官而毁秩序尊卑，朝廷也是得不偿失啊。”
靠山会众人都在心中默默鼓掌，会长不愧是会长，水平就是高出一筹。
还是那条金科玉律，你要劝人，必须从对方关心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你关心的角度出发。
赵瑁说了半天，说的都是官员的面子，但其实这并非皇上会关心的问题。
皇上给官员留面子，要看皇上的实力。皇帝弱势，官员面子就重要，皇帝强势，官员面子就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