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安收到消息时,只扫了一眼。光脑屏幕上的冷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被摁灭了。
他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花朝身上。
操作台上摆放着最后一组试剂。
花朝正握着移液枪,往锥形瓶里注入萃取液,动作谈不上多稳,只是好在没抖,液面升到刻度线时竟分毫不差。
恒温水浴锅在一旁低低地嗡鸣着,排气管口逸出的白雾被头顶灯映成一层极淡的浅金色。
这些仪器花朝其实不算陌生,穿越前在实验室碰过,穿越后也因为培养菌种摸过不少次,但真正动手配一支完整的成品药剂,今天还是头一回。
这种感觉既陌生也很新鲜。
等了几分钟,她便从恒温箱里取出一支冻干的催化剂粉末。
封装管上贴着贝利安手写的标签,分量已经提前称好。拆开封口,粉末倾入瓶口,液面瞬间涌起细密的气泡,颜色从淡绿往浅金过渡。
她盯着色板,在金色到位的那一瞬将锥形瓶提了出来。液面还在轻轻晃着,花朝却已经忍不住弯起嘴角,转头看向贝利安,黑眸发亮:“我这管是不是算成了?”
贝利安嘴角微勾,抬手接过瓶子,用检测仪扫了一下,光屏上很快跳出几组数据。
“颜色和澄清度都没问题。”他把锥形瓶放回操作台上,指尖在瓶壁上轻轻叩了一下,“但活性曲线一直在往下掉。刚配出来的时候峰值很漂亮,放一放就稳不住了。真要带在身上,等用到的那天,药效早就跑了大半。流程全对,只是药剂这种东西,差一点就是差全部。”
花朝凑过来看光屏上那条正在缓慢下滑的曲线,眉头微微拧起。
“问题出在催化剂那一步。”贝利安用手指点了点曲线拐头向下的那个节点,“粉末倒进去之后,混合不够均匀。你看这里,反应速度是偏快的不对称变化,说明有一部分萃取液还来不及跟催化剂完全结合就已经被消耗了。刚配出来的时候活性峰值是够的,但没有结合的这部分药剂会提前失活,于是就出现峰值存在但持续下降的情况。”
他把锥形瓶往花朝面前推了推,语气从刚才的遗憾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下次粉末倒进去之后别急着提出来,让它在水浴锅里多停几秒,等气泡全部消失、液面彻底平静了再取出。这样混合更均匀,活性也就能稳住了。”
花朝揉着手腕,心想难怪贝利安有时候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这种活儿稍微分一点神,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废品。她把刚才那几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以后多找时间练手。
随后又花了些时间把操作台清理出来。剩余试剂按序归位,废弃试管收进处理盒,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贝利安靠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催促。等她擦完最后一块水渍,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朝朝。”
花朝抬眼,却撞进他眼底正在翻涌的情绪,随即便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她心里猛地一酸,什么都没说,走上前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贝利安身上的气息其实一点都不奶,是很干净清爽的味道,有时候还会带着一点实验室里残留的药剂清苦,闻久了让人舍不得松手。
可到底还是要离别的。花朝闷声道:“小猫,一路平安。”
“好。”他低头,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把人送到庄园门口时,外面那些蚀雾打在防护罩上,噼噼啪啪地响。贝利安的背影逐渐没入藤墙外沉沉的黑暗里,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撩起一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花朝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打开光脑,低头扫了一眼今天堆积起来的消息,可越往下翻,面色越发变得有些古怪。
每个人都在给她发消息,可出奇的是,这些消息全跟天狼有关。
来接贝利安的居然是凌兰?
花朝对这位原书里的终局反派确实有些好奇,但也仅限于此,远远犯不着凑上去见一面。
更别说,原主当年和凌兰的那场婚约,解除的时候可是闹得整个帝都人尽皆知。
原书里,凌兰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未婚妻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但他本身不喜欢雌性的接近,那花朝就更不可能凑上去了。
而且狄龙叔叔还让她最近收敛一下,凌兰现在又还是女皇名义上的忠犬,荆棘现在任何的情况,都不能被他察觉。
花朝关了光脑,转身回了培育园。星植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将她那些纷乱的思绪冲淡了几分。
*
贝利安回到哨塔后便开始盯着设备装箱。
他站在仓库中央,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屏,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地报着编号,指挥哨兵们把封好的仪器往运输通道里送。
机械臂工作运转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凌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决定走进仓库。
他和贝利安算不上熟,只是同在女皇麾下效力,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就算有过见面,每次都隔着冰冷的会议桌。
这次亲自来废星接人,一半是因为贝利安之前的解毒配方——遗迹里那株变异菌差点要了天狼整支先遣队的命,是那张配方把他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天狼从不喜欢欠人人情。
另一半,可能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或许是内星环的空气太压抑,或许是他的发情期越来越难熬,又或许,是某个名字,在他耳边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他走向人群里那个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人。可在离贝利安越来越近时,脚步不得不停下,军帽下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变得愈发冷峻。
贝利安似有所觉,抬眸看来,微微颔首,“凌兰少将,麻烦了。这边很快就结束,会在原定时间内启程。”
凌兰的眼眸越发深邃,他神色如常地走到贝利安面前,伸出手:“这次专程过来,是想当面致谢。那支解毒配方救了天狼的人。博士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联系我。”
贝利安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伸出手。两手交握不过片刻便松开,凌兰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股气息正在从贝利安的袖口、领口、垂落的发尾上漫过来。干净的,温暖的,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他分辨不出具体的成分,只知道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味道。
后背的共生体抑制器在此刻开始升温。
那层紧贴脊柱的活体组织像一条沉眠的蛇被什么动静惊醒了,正在缓缓收紧缠绕的力道。
可在这股力量之下,另一种感觉同时漫了上来。
预想中翻江倒海的燥热没有来,反而,体内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躁动、神经深处日夜不休的刺痛、精神海里不断嘶吼的杂音……竟在这一刻,如同被利刃斩断般,骤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