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金色虚空·第九十七世的召唤
金色虚空中,赵天的灵魂悬浮在无垠的光海上。
第九十六世扬州的光芒刚刚收束——里下河的碧波还在他眼底荡漾,串场河畔的盐灶青烟还在他鼻端萦绕。
那一世他是顾养谦,一个七品推官,在扬州修了河道、整了盐法、清了冤狱、均了赋役。
他做了一辈子小事,归墟把这些小事汇编成一部《扬法》,被后世地方官当做治理手册。他死的时候六十八岁,在南京户部任上安然辞世。
归墟站在他身边。第九十六世的她叫顾荃,从十二岁起就帮父亲整理河道图、复核盐法账册、校验刑案证据。
她终身未嫁,把父亲毕生的治理经验编成《扬法》刻印传世。此刻在金色虚空中,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冰魄寒的清冷在眉宇间,赵月儿的温柔在唇角,七个女儿的光芒在她眼中融为完整的七色光晕。
“爹,系统提示——第九十七世要开始了。”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
“轮回秘境·第九十七世预告”
·时代:清·顺治至康熙年间
·地点:昆山
·历史节点:清军南下,江南沦陷,剃发令下
·宿主身份:顾炎武,原名顾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号亭林。明末清初大儒,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三先生”
·宿主任务:明室已亡,神州陆沉。宿主毕生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信念,游历天下,着书立说,以经世致用之学为华夏文明保存火种。宿主需完成《天下郡国利病书》与《日知录》两部巨着,同时探索一条不同于空谈心性的实学之路,为后世考证学与经世致用之学奠定根基
·特殊提示:本世为“沉潜世”。宿主面对的是王朝更迭后的文明重建,无法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但可以通过着述与讲学,为华夏文化存亡继绝。全部天道印记将在本世转化为“博通”天赋——对典籍、地理、制度、风俗的融会贯通能力达到极致
·附注: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衍生,顾炎武养子。历史上顾炎武无子,以族侄顾衍生为嗣。归墟需在这一世随父游历天下,协助父亲完成着述,并在父亲身后整理其遗稿
赵天看着“顾炎武”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顾炎武。亭林先生。明末清初最伟大的学者之一。他出身昆山望族,少年时便博览群书,留心经世之学。清军南下,昆山城破,他的生母被清军砍断手臂,嗣母王氏绝食殉国,临终遗言“勿为异国臣子”。他从此改名炎武,奔走南北,游历天下,一生以遗民自居,终身不仕清廷。他着述等身,《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音学五书》《肇域志》,每一部都是开创性的巨着。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心性,开清代考证学与实学之先河。他死的时候七十岁,客死于山西曲沃。
“爹,这一世您是顾炎武。”归墟说,“您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官一职,甚至连家都没有——您大半辈子都在路上,骑着一头骡子,带着几箱子书,走遍了半个中国。您要在一个王朝更迭的时代,用一支笔为华夏文明守夜。”
赵天说:“朕知道。明亡了,但天下没有亡。明朝是朱家的天下,天下是万民的天下。顾炎武分得最清楚——‘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他保的不是朱家的国,是华夏的天下。他游历天下不是游山玩水,是实地考察每一处关隘、每一段河道、每一个县城的赋税和物产,把大明为什么亡、天下怎么才能兴,一条一条写进书里。他做的这件事,朕做了几十世——修渠、种田、变法、办学、治水、理财,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件事:让天下人有路可走。顾炎武是把这个道理写成了书。”
系统提示音响起:“宿主已启用‘博通’天赋——对典籍、地理、制度、风俗的融会贯通能力达到极致。此天赋与本世任务完全契合。另,宿主已持有全部天道印记,本世均可使用。”
赵天说:“启用。”
系统:天赋已启用。当前时间:顺治十四年秋。顾炎武时年四十五岁,已在江南、淮北游历多年,正在昆山老家整理历年考察笔记,筹备《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的编纂。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衍生,顾炎武养子,时年十一岁。
归墟说:“爹,这一世我是顾衍生。顾炎武没有亲生儿子,我是他的族侄,过继给他做养子。历史上顾衍生跟着父亲游历天下,后来继承了父亲的学问,整理了他的遗稿。这一世,我跟您走遍中国。”
赵天说:“阿节,这一世你要吃很多苦。顾炎武大半辈子都在路上——骑骡子、住破庙、啃干粮,有时候连干粮都啃不上。他的书是在骡背上写的,在破庙里写的,在别人家的柴房里写的。你才十一岁,你受得了吗?”
归墟说:“爹,我在交趾蹲过泥浆,在会稽修过石坝,在朔方守过烽燧,在雁门关外住过蒙学。骡背上的日子,比那些差不到哪里去。”
赵天点头。前方,一道光门缓缓开启。光门之后,是顺治十四年的昆山城。秋雨绵绵,千灯镇的青石板路上覆着薄薄一层苔痕。顾家旧宅的书房里堆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地方志和考察笔记,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人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奋笔疾书。他的养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大明一统志》,正对照着父亲标注的地图逐条核对地名。
父女二人踏入光门。
第二节昆山·顺治十四年秋
顺治十四年秋,昆山千灯镇。
赵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顾家旧宅的书房里。窗外是连绵的秋雨,雨点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书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手绘的天下郡国舆图,书架上塞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方志和典籍,地上摞着好几个藤编书箱,箱子里装的是他历年游历的考察笔记。案上摊着一幅北直隶地理图,旁边放着几本北直隶各府的方志,他正在对照方志和舆图校正真定府的河道走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中年学者的手,指节粗大,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厚茧。这副皮囊四十五岁,须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眼窝微陷,但目光锐利如炬。顾炎武年轻时相貌清秀,中年以后饱经风霜,变得黑瘦粗粝。他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已绑定顾炎武。当前时间:顺治十四年秋。宿主已在江南、淮北游历多年,正在昆山老家整理历年考察笔记,筹备《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的编纂。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衍生,宿主养子,时年十一岁。”
赵天拿起案上的北直隶舆图继续校正。他正在做的这件事,是顾炎武一生最浩大的工程之一——《肇域志》。这是一部大明全国地理志,涵盖了南北直隶及十三布政使司的山川、关隘、城池、河道、物产、赋税、风俗。他不是在书斋里从旧志抄旧志,而是亲自走过每一处地方,用脚步丈量舆图上的距离,用眼睛验证方志上的记载。
“父亲。”归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天抬头。归墟——顾衍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青布棉袄,头发梳成双丫髻,面容稚嫩清秀,一双眼睛极其清亮。她走到案前把粥放下,踮着脚尖看案上摊开的舆图,说:“父亲,您昨天让我查的淮安府河道图,我找到了。在《大明会典》的河渠卷里,夹着一张万历年间淮安府呈给工部的河工图。”
她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图。图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墨线仍然清晰——淮安府境内的黄河故道、洪泽湖、高家堰、清口闸,标注得一清二楚。赵天接过图,在案上小心地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他对照这张万历河工图和自己的考察笔记逐段校对,发现高家堰的位置和他实地考察的结果有一处偏差——万历图上标注的堰址在洪泽湖东北角,但他亲自走到那里时发现,堰址已经因为黄河改道而淤塞了,实际应该重修在偏西的位置。
“阿衍,你过来看。万历年的河工图把高家堰标在这里,但爹实地勘察时发现这里已经被黄河泥沙淤成了平地。这处偏差说明——黄河在这一带又改道了一次,工部的图没有跟上。如果将来要修高家堰,不能按旧图修,必须重新测量。”
归墟凑过来,用指尖顺着父亲指的河道线条慢慢划过去,然后把图上的偏差位置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她记完以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赵天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您让我查淮安府河道图的时候,我顺便把《大明会典》河渠卷里夹着的所有河工图都翻了一遍。里面有好几处类似的偏差。我猜——工部从万历以后就没再派人去实地测量过这些河道。”
赵天看着女儿。十一岁。她在帮自己找资料的时候,已经开始主动做系统性的核查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叠已经抄录好的淮北水利考察笔记,让归墟把万历河工图上所有与实地考察不符的偏差处,逐条对照他的考察笔记重新校订一遍,准备编入《肇域志》的淮安府卷。归墟接过笔记坐在案角,打开砚台,拿起父亲自制的竹管毛笔,开始一页一页地校订。她的字还很稚嫩,但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
第三节千灯
数日后,赵天带着归墟在千灯镇周围步行考察。顾家的老宅在千灯镇中心,但顾炎武的书房不在老宅里——他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另辟了一间书屋。祠堂破败不堪,四面透风,他把祠堂正堂的神龛拆了,改成一排书架,架上放满了他从各地带回来的方志和典籍。祠堂后院有一株老槐树,槐树下放着一张他自己用旧门板搭的书桌。
这天傍晚,赵天坐在槐树下整理《天下郡国利病书》的纲目。《天下郡国利病书》与《肇域志》是姊妹篇——《肇域志》侧重地理沿革,《天下郡国利病书》侧重经世致用。他在纲目中列入了兵防、赋役、水利、盐铁、风俗五大类,每一类下再按各省分别论述。归墟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帮他抄写纲目草稿。
“父亲,‘天下郡国利病书’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归墟问。
赵天放下笔,说天下的意思是全中国,郡国就是各省各府,利病就是好处和毛病。这部书要说的就是——中国每一个省、每一个府,它有什么长处,有什么病根。长处怎么发扬,病根怎么治。比方说苏州府的长处是赋税多,病根也是赋税多——赋税太重把老百姓压垮了。要怎么治?不是减苏州的赋税总额,是把苏州被豪绅隐匿的田亩清出来,让有田的人交税,没田的人免税。这就是经世致用。不是空谈道理,是针对每一处地方的具体情况,开出具体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