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家的人就踹开了祖师堂的门。”
陈伯的声音压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每个字都往下沉,“他们举着宗门名册,朱砂笔在你名字上划了道红杠,墨字被染得像滩血。
韩厉的狗腿子扯着嗓子喊‘念在苏远山还有几分狗骨气,放他婆娘崽子一条活路’——
说白了,是怕把事做绝,逼得剩下的弟子跟他们拼命。”
苏灵儿攥着断剑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霜,连带着剑身都“嗡”地颤了颤,锈屑簌簌落在膝头,像碎掉的牙齿。
她忽然想起母亲藏在枕下的那截红绳,上面沾着的暗红痕迹,原来不是胭脂。
“然后呢?”
她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然后……
你爹就回了祖师堂。”
陈伯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痛,“他当着韩家三十多个修士的面,右手震碎了自己的丹田。”
“自碎丹田?”
苏灵儿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被惊起的鸟,撞得眼眶生疼,“他……
他何必如此?”
“何必?”
陈伯抹了把脸,老泪混着皱纹里的灰往下淌,“他说‘天元剑宗的弟子,绝不为奴’。
可韩厉那畜生,却说‘苏远山这种废物,没资格死在我手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咬牙切齿的恨,“他们把你爹绑在祖师堂的盘龙柱上,铁链勒进肉里,逼着他跪在历代祖师的画像前——
眼睁睁看着韩家的人拆了‘天元剑宗’的鎏金牌匾,看着藏书阁的万卷典籍被扔进火里,看着炼丹房的千年药鼎被劈成废铁!”
药堂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像谁在无声地哭。
苏灵儿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可肩膀的颤抖瞒不住人——
那不是害怕,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她忽然拿起断剑,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的剑匣碎片堆里放,指尖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剑柄搁稳,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重新拼回原样。
陈伯看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娘带着你逃到东荒后,每年都会来青云城。
每次都绕到我这百草堂,不说太多话,就坐在窗边喝杯凉茶,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一眼就看出她丹田碎了,全靠一口真气吊着命。
我让她留下,我给她炼‘续命丹’,她不肯,说‘我得看着灵儿长大,看着她筑基,不然我闭不上眼’。”
“她硬撑了十六年啊……”
陈伯的声音哽咽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去年她最后一次来,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白得像纸,却笑着跟我说‘老陈,灵儿快筑基了,我能放心了’。”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眼角,“可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没过多久,就听说韩禄那杂碎追去了东荒……”
苏灵儿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爬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血珠从唇齿间渗出来,混着眼泪咽下去,又苦又涩。
她的指尖在断剑上缓缓摩挲,剑柄上的“远山”二字被磨得发亮,背面的“第三峰”三个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嵌进了铁骨里——
那是父亲刻字时的决绝,是刻进血脉里的骨气。
铁锈在指尖簌簌落下,混着掌心的汗,凝成一股沉甸甸的触感,像父亲当年教她握剑时,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
就在这时,陈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兽皮做的封面,边缘磨得发黑卷翘,像块饱经风霜的老树皮。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天元剑宗弟子名册”七个字,墨迹早已干涸发暗,却依旧能看出笔锋的苍劲,带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这是你娘当年下山时,特意从宗门库房里抢出来的。”
陈伯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双手捧着册子递过来,“她把你的名字补在后面,让我好生收着。
她说,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看到,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灵儿紧握断剑的手上,一字一句道,“你爹在祖师堂跪地,不是跪韩厉,是跪天元剑宗的历代祖师。
他说‘苏远山无能,没能守住宗门,愧对师门列祖列宗’。”
苏灵儿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