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眼眸静笃,温暖,掌控和冷静之间,一点不平衡的倾斜,缓缓说:“我们删掉那些痛苦的,不开心的过去吧。阿曳就会好了。”
删掉曳月对于过去所有关于痛苦的记忆,嬴只当然能做到。
他的第一个三尸是说书人,以他的本事自然能在斩杀三尸后掌握说书人的能力。
曳月温和地望着嬴只,全心全意相信,应他:“好。”
像最温驯的猫对主人的那样。
幽绿的氤氲水雾。
只有舟楫漂浮在水面上。
没有前没有后,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时间的河流。
曳月坐在船上。
这里是他第一次回溯过去结束的时候,和说书人分别的地方。
嬴只顶替了说书人位置站在他面前:“在这里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曳月擡头温顺地望着他。
嬴只仍旧垂眸望着他:“阿曳,会等我吧。”
这是曳月的记忆世界,他去删除遗忘他的记忆,每时每刻都会遇到不同时间里的曳月。
却让他等他。
就好像他能离开一样。
曳月安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嬴只的目光温柔,深碧的眼眸像一池春水,专注。
宽大的袖摆擡起,手指轻轻抚摸曳月的脸。
他轻轻地说,随意平常平静,像风经过芦花,坠落了白露:“我爱你。”
像个童话。
曳月坐在轻轻摇曳的小舟上。
岸边是连绵无绝的芦苇荡。
他望着嬴只的背影,就像九岁那年,在客栈里望着那个少年离去。
“……我没回来的时候,不要擅自出去,知道吗?”
那时逃走,他是犹豫过的。
像一只流浪的幼猫,并不敢相信人类的好意。却仍旧难掩留恋幻想。
拒绝温暖,翻窗决绝地走向寒夜。
曳月垂眸想着,擡起眼眸。
暗金色的瞳眸流转在他的眼睛里,是当初说书人借给他的。
第一次他还回去了,第二次没来得及还,说书人死了。
说书人那时问他,想不想学历宗的本事。
空空荡荡的舟楫,独自飘荡在河流上。
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人生来便是孤独客,却为何妄想同行。
船上的人。
他们各自向着不同的时间而去。
嬴只删掉那些痛苦的,不开心的记忆。
他去删掉那些,曾经快乐的、让他幸福的。
那些分开、别离,思慕的夜晚。
写在白水河里的想念。
他每一次抚摸他的头,眼底温柔专注,错觉像是爱,让人沉溺不醒的瞬间。
玉皇山春天的花。
他送他的生辰礼物。
草原上骑过的马,温泉里九色鹿的故事。
飞舟上,醉酒躺在一起的夜晚,想要近一点挨着的心跳渴望。
万妖之海入口,闭上眼睛,鼓起勇气的未完成的亲吻。
他叫过的每一句少爷,说过的每一句最重要。
天光照过,朝光浮金,黄昏灿然,世界美好,每一次眼眸弯弯的笑。
每一次靠过来又隔着距离的,手和衣袖的拉扯。
他教过的剑。
他握着手,写下的字,他的嗓音里念过的每一行字句。
逆着时间的河流,一步一步,一笔一笔删掉。
到那个最初相遇的岛。
丹炉倾倒。
沉在海水里,相遇的时刻。
想起,在丹炉里的时候,大人物问他,为什么反抗,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挣扎?
“你这命相,福泽既无,亲缘浅薄,孤鸾之命。你长到九岁,没有一日是美好的,这世间并无一人爱你。这样的人生何必留恋?世人总说早死早超生,就这样死了,来世也许投生个好人家呢。投生什么,都比你这一世要好。”
那时他望着炉顶灰色的天:因为,没有一日是美好的。
他不知道人家说的六道轮回是不是真的,他总是不信人,担心他就只活这一世。
他不甘心,他没有得到一点爱,一点美好,这一世就活完了。
他怕死如荒草。
所以,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
被卖,被烧,被杀,杀人,作恶……只要让他活下去。
但是,运气这样好,他不需要作恶也不需要杀人,他只是撒了一个谎,就得到了一切。
他一向运气糟糕,那是一生唯一一次好运,坠落海底之前,他遇到嬴只。
梦里,神明说许个愿吧。
他要活,要恣意自由,还要爱。
人性本贪,但好梦易醒。
他纠正了那个错误。
删掉了自己仅有的运气,和神明。
沉下去。
如蝉蜕。
“……曳月,意为潮汐中摇曳的明月。”
“为什么是曳月?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是纪念,你可是我从潮汐里拉回来的月亮。在今天之前我其实很讨厌月亮,但现在开始,我会喜欢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我自己选择抓住的,这个月亮就属于我了,是我选中的,因我而诞生存在的,我的月亮。以后每一次坠落的时候,我都会抓住你的。所以,不用害怕。”
少年的眼眸半敛,微微弯着的弧度,眼底有清澈的认真。
像年少的神明。
这一次那个人从潮汐里拉起的月亮,不再是因为恐惧伪装成的虚假的月亮了。
是真的帝月丹了。
距离那座岛,不远处的海域上。
浮着叶子一样的法器。
法器上坐着两个少年,十六岁和九岁。
嬴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过去。
九岁的曳月发烧了。
十六岁的嬴只在救他。
第一次照顾这样幼小,孱弱的生命,纵使是天纵英才的少年,毫无经验,反复的高热让他也慌了神。
小曳月从睡梦中睁开眼。
乌黑的眼珠子纯粹又水润。
“我是要死了吗?你会吃我吗?”
他听说过,海上没有食物人会吃掉死人的尸体,为了活着。
他怕死得难看。
“不会。把药喝了,就不会死,也不会被吃。”
他睡了,睡了一会儿又惊醒,梦里都是光怪陆离的死亡。
望见那给他熬药的少年,盯着他,许久。
即便是天生反骨的小狼崽,也会对人有短暂的依恋。
“你会抛弃我吗?”
“不会。”
“永远在一起吗?”
少年这次想了想。
他的确想养一个孩子,以证明他的父母是错的。
但并未真的决定。
“我不轻易做承诺,做了就得遵守。”十六岁的嬴只垂眸望着九岁的曳月,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带上一丝锋利,“你跟我都得遵守,明白吗?”
病沉沉的小曳月从少年裹着他的衣服里伸出小指,黝黑的眼睛里沁着泪水,像渴死的人对海市蜃楼伸出手,和他拉勾。
少年惊讶看着他们相连的小指,缓缓平静,回应他:“好,永远。”
嬴只静静地看着。
这不是需要删掉的记忆,他只是想逗留一下。
十四岁那年。
他的父亲终于在多年与母亲的冷战里,逐渐变心爱上养女。
母亲求他,让他帮她留下父亲。
她想出的方法,是让他杀掉她的敌情。
何其愚蠢。
但她是他的母亲,他理应成全她。
他来见父亲,传达母亲的心愿。
父亲第一次给他讲起,他和母亲的故事。
神枪化形,姬逐光比嬴惢持自然大了许多,只是因为不通晓人情一直是年少的模样。
第一次遇见嬴惢持的时候,他叫她姐姐。
一见生情。
慌张之下,自称自己是神庙新来的马夫。
“我曾想,做姐姐一辈子的马夫,便是世间最快活的事了。”
人说,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却未说,情消如雪化,春逝,无能为力。
他仍爱她,但他的爱已经逐渐流水一般消逝,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
姬逐光对嬴说:“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留下爱,除非让时间停住。”
嬴只用从父亲那里学会的一种封印之术,将父亲的记忆封印,毁去面容,让他变成母亲门前的马夫。
可是,姬逐光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嬴惢持早已经不再爱骑马了。
他们相守着,又相互不知。
嬴只学会了,时间才是世间最残酷之物,谁都没有能力抵抗。
他因此开悟,修行操控时间的青帝之道。
但人是掌控不了时间的,他也只能掌控生命的流逝。
后来,嬴只养了一只猫。
那只猫总是离开他,不断的逃离。
起初他是不在意的,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彼此信任,这种背叛他并不在意。
后来,他以为他驯服了那只猫。
人以为自己驯养了猫的时候,也许是猫驯养了人。
那一天,长离出现在嬴只面前,问他:“如果你养的猫离开你,去到你最讨厌的人身边,你会怎么样?”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过。
嬴只从未想过他的猫会不要他。
年轻骄傲的神明,自负自己掌控一切的能力。
他的猫怎么会不要他?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对彼此的情感如何变幻,我们都是会永远在一起的。
他从未想过曳月会不要他,离开他。
但曳月就是要离开他了。
先做出约定的那个人,忘了。
只有嬴只一个人遵守。
他天性傲慢,掌控天下对抗一切的时候,即便面对帝尊都有一战之力,但当那个人离开他的时候,当他失去的时候,除了下意识举起剑,竟然毫无办法。
他那一刻是恨曳月的。
谁都可以背弃他,曳月不可以,为什么是曳月?
他把他关在自己的道境里。
他那一瞬的冷漠无情,像一个小孩,想把要离开他的小鸟,藏进他的心口。
笼子不想呆,就待在这么小的地方吧。
但小孩不知道,小鸟是很脆弱的,他的心口那么狭小黑暗,终年飘着雪,小鸟会死的。
喜欢BE结局的可以停在这里了。
往后是HE结局。
看懂的小天使不用看
故事三分之一的时候,有小天使问他们为什么会决裂,我说,其实原因已经在前面给出了。
他们各自的性格。
曳月的决然桀骜,近乎自毁的狠,对他自己,连嬴只都心惊,曳月十三岁时候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此。为了突破洞虚境,他不惜把自己置身长离的刀下,长离因此而败,记住他。
嬴只的傲慢,温柔之下的无情,草原温泉那里,曳月问如果那匹没牵绳的马跑了会如何,嬴只轻描淡写那它已经死了。
所以,当看到有人说曳月妥协的时候,我……感觉白写了。
如果说嬴只是,错了便让错成为正确,曳月就是不粉身碎骨怎么知道是错,以身证道,错了,就连他自己一起否定。
他若是不那么纯粹,决绝,懂得妥协,故事就不会是现在。
因为曳月是曳月,嬴只是嬴只,一切才会这样,是他们的性格导致的结局。
否则,就该是一千年前嬴只放曳月离开,相忘江湖。或是,嬴只死,剩下曳月一个人。
就因为嬴只是嬴只,他的傲慢,他的自负,他的以为能掌握一切,将他们推到这个BE结局,他总相信他能掌控命运,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结局,直到他的月亮碎了,他都还以为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