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做一颗棋子了。
所以她来了:“您废了我吧。”
她知道他在忧愁什么:“您可以给我安上任何罪名,不必顾虑我的名声。”
比起能够回得上草原,这点名声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外人说闲话,难不成还会当着她的面说不成?
就算当着她的面说了,那也是个蠢蛋,她不信她还收拾不了这种蠢东西。
她提起陈氏和巴氏的孩子:“那两个孩子,您之前不是查出来了吗,都是我干的,全都是我,只不过我的姑姑护着我,不肯承认罢了。”
顺治皱紧了眉头:“我自然会找到最合适的理由,不需要你自污。”
他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可布木巴说:“我等不了了。”
她在宫里的每一天都感觉到恶心和窒息,她像是浸在海水里,只有鼻子留在外面,但海水总会涨潮,只需要一个浪头,她就会被淹没口鼻,失去呼吸的能力。
她摇头:“我真的等不了了,你也需要这个机会,不是吗?”
倘若她没有任何的错,那些朝臣不会允许他废后,就算能废,也是一段极为漫长的过程,他也不过是个从傀儡变成了半个傀儡的皇帝,还不能像是前朝那些人一样随心所欲。
她想了很久,她愿意为了回到草原上,愿意为了尽快得到自由,受一点委屈。
更何况她往后退一步,他也会因为愧疚,善待蒙古。
他对蒙古的恨意已经掩藏不住了,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只会做更多让人讨厌的事情。她想,他们要做就去做吧,这和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但她从小在蒙古长大,她的阿玛培养了她,她已经辜负了他的期待,在这之前,她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她孤零零地站在这座乾清宫的主人。
在来到紫禁城之前,她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呆的时间久了,她再也没这样想过。
“我会自己去找姑姑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顺治坐在原地。
有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把吴良辅叫进来,让他叫那些等待的朝臣散了。
*
佟采薇正在做那些没做完的衣服。
之前只是把布料裁剪好了,她歇着的这几天,春絮她们都做了好多套了,只有她自己裁剪的那一套还留着,等着合成衣服。
因为是小孩子穿的,她还打算在上面绣些花花草草的,或者是Q版的小动物。
来古代几年,她也是学了点琴棋书画和女红的,佟图赖虽然宠着她,却不会允许她什么也不会。
绣点Q版的动物头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难得有兴致,朴氏她们自然也捧着。
在喝那碗汤之前,朴氏和孙氏对瓜尔佳氏的态度是冷淡忽视,她要是主动开口,她们两个倒也不会故意不说话,但她要是不开口,她们两个也绝对不会主动开口。
等佟采薇喝了那碗汤以后,朴氏和孙氏才主动消解了这种忽视,被佟采薇拉着做衣裳的时候,也把瓜尔佳氏喊上了。
瓜尔佳氏对她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也没放在心上,心里知道这是佟格格接纳了自己。
她什么也不打算做,预备着见机行事。
一个熊猫头才绣了一半,小良子急匆匆进来了,颤抖着声音:“皇上下了圣旨,晓谕后宫,降皇后为静妃,改居侧宫。”
在这之前,顺治已经和朝臣们议过两回废后这件事,他们并不同意,起初是说皇后并没有错,后来发现顺治坚持废后,他们退了一步,说可以让皇后依旧是皇后,大不了设立东西二宫,如同当年的孝庄太后和她姑姑哲哲太后一样,或者是效仿前朝。
但顺治仍旧不肯,如今,这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废后是大事,佟采薇匆匆赶到了坤宁宫。
这会儿坤宁宫里,除了坐月子的董鄂侧福晋,其余人都到了,却没有看见皇后,连伺候的皇后的贴身的嬷嬷都没瞧见。
布木巴从进宫以后,就没亲近过内务府的宫人,除了那些洒扫的宫女太监以外,她身边只有一个自己从草原上带来的、从小伺候她的奶嬷嬷。
嫔妃们坐在坤宁宫里,问伺候洒扫的宫女,她们只说娘娘出去了,去哪儿?她们不知道。
有人猜她去太后那里了。
说这话的是新进宫的小董鄂氏,也就是董鄂·巴度的女儿娜仁珠:“皇后……静妃娘娘这会儿应该是心里慌乱,所以才去太后那里寻求帮助吧?”
话里多多少少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但她的话没人接。
宫里头大部分的人都是老人,这两年布木巴对她们怎么样,她们心里一清二楚,她从来不苛待庶妃,因为不论是福晋、侧福晋还是庶妃,在她眼里都一样,都是不相干的女人。
她不苛待庶妃,也不待见她们,从来不会让她们来请安,也就省了她们早起的时间,可以安安心心地多睡上两个时辰。
她不管内务,虽然内务府总有起子人会自个儿克扣,但至少她们的俸禄和月例是正常发放下来的。
总的来说,她不管事,但她们这些嫔妃就喜欢这样不管事的皇后,不用立规矩,过的也足够舒坦。
这会儿皇后被废,她们心里也惶惶然。
但要说皇后慌乱去找太后求情?
心知肚明的嫔妃们嗤笑,要是皇后真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皇上早把人废了,何必等到今日。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慌的。
乌苏氏靠着佟采薇,没碰桌上的茶水,小声问:“怎么这么突然?”
皇上要废后,她们是知道的,这几天都忙着打探消息,但她们觉着皇上和朝臣们还要拉据一段时间,太后和朝堂上施压,废后遥遥无期。
这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圣旨都下了?
佟采薇摇头说不知道。
她对顺治时期的历史实在不了解,她只能从顺治平常的态度里猜出来他想要做什么,但前段时间他还说了这事要徐徐图之,根本没猜到他会这么突然。
坐了一会儿,布木巴终于回来了。
佟采薇眼尖地看见她穿了大朝服。
她听人说,这朝服是太后身边伺候的苏茉儿领着人定下的,从朝冠、朝褂、朝袍再到装饰的金约、领约、耳珠、朝珠等都有定制,穿在身上估摸着得有二三十斤,这会儿一看,果然华丽。
朝冠上三层金凤,金凤之间贯着的东珠硕大而明亮。
她一进来,背着阳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声议论的嫔妃们渐渐闭了嘴,一脸惊艳地看着她。
她们也没有见过她穿朝服,真的很漂亮,主要是皇后的脖子仰得高高的,看着精气神特别足,一点儿也没有被废以后的凄惨和迷茫。
佟采薇看着她,想到了以前在动物园里看见过的孔雀。
那些孔雀的羽毛很漂亮,但被关久了,眼睛里都没什么光,只是徒劳地展示着自己的羽毛,连求偶都显得有气无力。
让她兴冲冲去看的时候很失望,感觉还不如网络上刷到的那些摄影博主无意间抓拍到的好。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孔雀和人一样,被关久了,身上的那股子精气也就散了。
只有重获自由,才会重新焕发生机——当然,也有些动物被豢养久了,会失去求生的能力。
刚刚布木巴进来,她们下意识地站起来了,佟采薇也跟着站起来,远远地看着布木巴,觉得她很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孔雀扫了一眼她们,没有去看佟采薇,她谁也没有看,只是昂着头,问:“都站着干什么?”
她一开口,所有人又都坐下了。
布木巴看了看,没有去坐在上首的位置,她已经不是皇后了。
但她没什么留念的:“我还要收拾东西,就不留你们说话了,早点散了吧。”
佟采薇怀着孩子,月份也慢慢大了,懒得和其余人挤,怕磕着碰着,她留在最后才走,临走的时候,她已经看见布木巴迫不及待地把朝冠卸了下来,随手放在手边的茶桌上。
意识到她的目光,布木巴看她一眼,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有些释然。
佟采薇摸了摸肚子,也抿嘴朝她一笑。